觀點投書：宜蘭演習熱了半小時─國家算得出每人一萬元，卻算不出城市能撐幾天？

8月13日，宜蘭實施城鎮韌性演習，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防空警報，而是冷氣關掉後的那半個小時。 當空調停止、通訊受限，現場很快傳出炎熱與不適。後備指揮部副指揮官馬家龍少將在視察時也提出一個值得追問的問題：這次演練只有30分鐘，如果這個空間真的持續3天、5天，目前的設施與能量是否足夠？這個問題點出了臺灣談「城鎮韌性」時最大的盲點——我們總是精於演習過程的順暢，卻說不清城市在外部供應受阻時，究竟能維持基本功能多久。 這次演習強調指揮、醫療、救護、基層協作與民生供應「不中斷」。但「不中斷三十分鐘」與「不中斷數天甚至兩週」，差別很大。臺灣對「存多少」其實並非毫無概念：現行規定要求食米維持三個月安全存量，液化石油氣則須維持至少二十五天。但「庫存量」回答的是物資有多少，無法回答城市的各項系統能不中斷多久。至少從公開資訊來看，我們仍缺少一張能把電力、供水、通訊、醫療、物流與避難場所串在一起的「城市持續能力地圖」。 一個避難場所真正的韌性，從不取決於牆壁多厚、容納人數多少，而是外部系統失靈時，裡面的人能生活多久。假設目標設定為運作兩週，若食物可撐兩週、發電撐七天，但飲水只能撐五天，那麼這座避難所真正需要優先處理的，就不是兩週的食物，而是五天就將用罄的飲用水。韌性建設真正要找的不是平均值，而是最先失效的環節。這次演習過後，找到了嗎？ 更引發對比的是，就在演習後幾天，總統宣布明年普發一萬元，並編入116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 政治上，政府可以精確算出每人一萬元，並指出這兩千多億元從何而來，卻很難回答「國家承受風險的能力有多高」。一萬元是立刻有感、人人可見的政策；韌性卻是一種平常幾乎看不見、只有危機發生時才能檢驗的國家能力。這正是民主政治面對韌性建設的難題：最容易被看見的政策，不一定是危機時最重要的能力。 當然，城市韌性不可能全部由政府包辦。家庭儲備物資、知道斷電斷訊時如何聯絡家人，都是人民韌性的一部分。但韌性不能變成「各家自求多福」。政府近年一再呼籲民眾準備至少三天的基本物資，這當然是人民面對災害時必要的自助；但如果國家要求人民自己準備三天，卻沒有清楚說明公共系統可以維持幾天，問題就不再只是「全民韌性」，而可能是把制度的風險缺口轉嫁給人民。 因此，比起只看演習當下的應變能力，更該做的，或許是把各地方政府的關鍵公共服務全部換算成「持續天數」：關鍵電力與供水設施失去外部供應後可以維持幾天？主要通訊系統受損後，最低功能可以維持幾天？醫療量能、避難場所與民生物流在供應鏈中斷後又可以維持幾天？ 這不需要一開始就追求所有系統達到同樣的天數，而是透過量化找出破口。如果某個避難場所可以撐七天，但供水只能撐三天，下一筆預算就該優先處理供水；如果醫療可以維持兩週，卻因為電力備援只能維持五天，真正需要補強的就是電力系統。而這就是有限預算選擇投放的合理理由。 八月十三日宜蘭人熱了半小時，或許可以檢驗演習當下的應變，但仍看不出一座城市在長時間危機下能否維持基本功能。值得擔心的是，若最後只把問題簡化成：「如果不是半小時，而是三天、五天，你能受得了嗎？」身強體壯的人或許還能多撐幾天，那老弱婦孺呢？ 行政院長既然可以保證，普發一萬元所需的兩千多億元不會排擠已排定的明年度施政與預算規劃，當然也應有能力回答：大難來臨時，每座城市究竟能撐多久。因為真正的城鎮韌性，不能只是不斷提醒人民「大敵當前，隨時備戰」，更應該讓每次演習都能清楚回答：「最弱環節在哪裡？誰負責補強？又要補強到什麼程度？」 ＊作者為教育工作者、制度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