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森特頻頻出手干預，美債殖利率壓得下來嗎？這場金融博弈或許「治標不治本」

美國財政部近期接連出手干預金融市場，最新動作是擴大長天期美國公債買回規模，試圖遏止長債殖利率持續攀升。這項措施雖然立即推動美債殖利率下滑，卻也引發市場對美國財政政策可信度的疑慮：當政府試圖壓低借貸成本之際，如果龐大的財政赤字與持續增加的發債需求沒有同步改善，投資人真會相信這樣的操作嗎？

美國財政部週三宣布，將把原定買回的10年期至30年期美國公債規模「至少提高一倍」。這項決策距離財政部公布最新公債買回計畫僅約兩週，時機相當突然，也被市場視為財政部對長天期公債殖利率上升愈來愈感到不安的明確訊號。

消息一出，美國30年期公債殖利率一度下滑約9個基點至5.19%，長天期美債指數單日上漲1.7%，創下2025年2月以來最佳表現；10年期殖利率也下滑約6～7個基點。

表面上看，財政部的行動確實成功激勵債券價格上漲、殖利率下降，但問題在於，這究竟是市場對政策的信任，還是短線交易反應？

財政部罕見「主動出手」，貝森特為何這麼在意長債殖利率？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今年以來的政策操作，已顯示出相較歷任財長更強烈的市場干預色彩。

除了這次擴大美債買回規模之外，財政部本月稍早也釋出可能縮減長天期公債發行量的訊號；7月31日，美國政府更睽違30年首度實質出手干預匯市，被市場解讀是降低日本為了支撐日圓而拋售美債的必要性。

此外，今年初美國官員也曾透過所謂「利率詢價」（rate checks），向銀行詢問日圓報價，這些作法都顯示財政部正更加積極地關注金融市場價格。

前美國財政部官員、目前任職於OMFIF的Mark Sobel直言，貝森特「絕對是積極介入型」的財長，這種作風也帶有他過去避險基金經理人的背景色彩。他認為，貝森特與川普政府顯然都在擔心長期公債殖利率持續上升。

這一切並非沒有理由。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是貝森特自己所設定的重要金融市場指標。近期長債殖利率受到通膨、聯準會政策方向，以及美國龐大財政赤字等因素推升，不僅讓房貸利率維持高檔，也可能對經濟成長形成壓力。

更重要的是，這些問題發生在美國財政赤字持續擴大的背景下。2026會計年度只剩兩個月，累計財政赤字已達1.8兆美元，較前一年同期擴大5%；社會安全、Medicare、Medicaid及政府債務利息支出持續推高支出，國防支出也預計增加，而共和黨內部還在研議進一步減稅。

美國政府一方面需要大量發債融資，另一方面又希望壓低長期借貸成本，政策之間的矛盾因此更加明顯。

從「規律且可預測」到主動干預，財政部政策出現轉變

這次行動之所以受到市場高度關注，還有另一層原因。美國財政部長期以來奉行「規律且可預測」的發債原則，盡量避免突然改變發債策略，以免造成市場劇烈波動。

貝森特本人去年11月在財政部市場會議上也曾支持這項原則，並表示自己的工作是「成為全國最重要的債券銷售員」，而美債殖利率則是衡量這項工作是否成功的重要指標。事到如今，財政部突然擴大長債買回規模，等於在一定程度上偏離過去強調的可預測性。

AmeriVet Securities美國利率交易與策略主管Gregory Faranello表示，這項決策確實與「規律且可預測」的原則有所背離，但訊息非常清楚，就是希望市場停止推升殖利率。

美國財政部2023年重新啟動公債買回計畫，主要目的原本是改善市場流動性。由於交易員通常偏好持有各期限最新發行的基準券，較舊的公債流動性相對較低，因此財政部透過買回舊券，可以改善市場交易效率。

然而，這次擴大買回的時機格外敏感，因為財政部才剛在兩週前公布買回時程，現在突然宣布至少將長天期債券買回規模提高一倍。這也讓市場開始猜測，如果長債殖利率繼續上升，財政部是否下一步會進一步縮減長天期公債標售規模。

摩根大通警告：不解決赤字，壓低殖利率治標不治本

對於這項政策能否持續發揮作用，市場抱持許多疑慮。摩根大通認為，財政部擴大買回公債，確實能在短期提供市場流動性支持，但並沒有處理美國長期借貸成本上升的根本原因——也就是龐大的財政赤字。

包括Jay Barry在內的摩根大通策略師發布報告分析，在美國經濟接近充分就業的情況下，財政赤字仍約佔經濟規模的6%，如果沒有真正的財政整頓，市場可能認為財政部這次的行動「缺乏可信度」。

一旦市場認為財政部開始更加機會主義地管理債務、逐漸偏離「規律且可預測」原則，反而可能推升所謂「期限溢酬」，最終導致長期公債殖利率再度走高。

這也是本次政策最大的矛盾：財政部可以透過買回債券、調整發債結構，短期影響供需與殖利率，但卻無法單靠這些工具消除政府本身不斷增加的融資需求。

摩根大通估計，未來幾個會計年度美國仍存在超過3.5兆美元的融資缺口。換言之，即使財政部縮減部分長債標售規模，美國政府仍需要籌措大量資金，最終仍可能需要增加長天期公債供給。

因此，摩根大通認為，這次措施對長債殖利率的影響可能只是短暫的，除非美國同步採取措施降低財政赤字。

這是「財政主導」的測試？

《彭博》資深編輯兼專欄作家John Authers從更大的政策框架解讀這次事件，當前美國金融市場其實正面臨「財政主導」的考驗：原本由聯準會主導的貨幣政策與由財政部負責的財政政策，如今開始在金融市場上出現更直接的交集。

他認為，這次事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聯準會公布會議紀錄後，市場對官員是否應該升息的分歧反應相對有限；反而是財政部一個規模不大的債券買回措施，明顯撼動了債券與匯市。

Authers指出，貝森特宣布把10年期以上公債買回規模從20億美元提高至40億美元。與聯準會量化寬鬆（QE）高峰時期每月買進1200億美元公債相比，這個規模其實非常小，因此更接近一項「象徵性」政策。

Authers認為，這項措施並沒有改變長債殖利率長期向上的趨勢。換句話說，投資人確實注意到貝森特釋出的訊號，但如果美國政府真的希望大幅改善金融環境，僅靠象徵性措施恐怕遠遠不夠。

不只債市　美元、黃金也有劇烈反應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政策對不同市場的影響並不一致。

美股反應相對平淡，標普500指數僅上漲0.21%。Capital Economics的John Higgins指出，近年影響標普500指數的核心因素仍是AI，而不是美債殖利率，因此即使長債市場出現明顯波動，股市反應仍相對有限，但美元的反應就劇烈得多。

美元指數出現數月來最差的單日表現，並且跌破200日移動平均線；黃金則創下6個月來最佳單日表現。這種「美債殖利率下降、美元走弱、黃金上漲」的組合，反映市場對財政政策可信度的疑慮。

Authers援引Brookings Institution資深研究員Robin Brooks的觀察指出，如果政府人為壓低長期公債殖利率中的風險溢酬，市場可能會透過另一個價格來反映風險，也就是貨幣貶值。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外匯策略師George Saravelos認為，擴大公債買回與近期美國對日本干預日圓的態度，都顯示川普政府對長天期美債殖利率持續上升感到不安。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美債價格被政策力量限制、無法充分反映風險，外國投資人持有的美債價值就可能透過美元走弱來重新調整。

美國財政部正在挑戰兩個龐大市場

OnePoint BFG投資長Peter Boockvar直言，貝森特正在同時與兩個規模龐大的市場「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