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演得像」到「經得起驗證」─澎湖空難演習的一場韌性壓力測試

長年參與軍事演訓與災害防救實務，從過去在部隊演訓，到如今在民間推動防災，筆者始終關注一個問題：演習的價值，究竟是把既定流程順利走完，還是透過適度壓力，找出體系真正可能失效的位置？ 軍事演訓與災害防救有不同的任務本質與運作邏輯，兩者不能隨意套用；但面對不確定情境時，如何形成共同認知、作成決策並維持組織運作，確實有可以相互借鏡之處。 真實災害不會照腳本發生。資訊可能不完整、通訊可能受阻、資源不一定如預期到位，不同機關面對同一份資訊，也可能形成不同判斷。平時計畫寫得再完整，到了現場，還是得回到幾個基本問題：誰來決定？誰來執行？資源在哪裡？彼此能不能接得起來？ 日前筆者受邀擔任交通部與澎湖縣政府「115年機場外空難災害防救演習」桌上推演（TTX）促成者。此次演習參考美國國土安全部「演習評估規劃程序」（HSEEP）架構規劃執行，採「有想定、無腳本」方式進行，並與後續實兵演練銜接，檢視跨機關應變、資訊傳遞與資源整合能力。 對筆者而言，這場推演最重要的，不是把情境做得多複雜，而是守住一個原則： 情境不是演習的目的，而是讓能力顯現的條件。 行政院災害防救辦公室近年推動演習規劃與評估機制，也更加重視「演習目標」與「能力驗證」。情境的作用，不是把故事編得多精彩，而是創造條件，讓參演者必須面對任務與決策，再從過程中看見原本不容易看見的問題。 不是背出法規，而是作出決定 桌上推演很容易出現一種情況：大家都知道「依法辦理」，但再追問一步，真正發生時由誰決定、誰負責、資源從哪裡來、又該和誰協調，答案往往就沒有那麼簡單。 法規很重要，程序也很重要。但災害現場不會因為有人把法規念完，問題就自動解決。 促成者的工作，不是替參演者找答案，而是把問題放到桌面上，讓不同專業、不同權責的人把話說清楚。此次推演涉及的，也不只是現場救援，而是不同體系同時進場後，彼此能不能真正接得起來。 跨機關應變最怕的，往往不是沒有資訊，而是同樣的資訊，每個人理解得不一樣。 沒有共同認知，就很難形成一致行動。 所以演習不能只看流程有沒有跑完。計畫書上寫得清楚，不代表現場就一定成立；只有把制度放進演習裡，才看得出權責、資源與協調是不是真的接得起來。 澎湖值得肯定的，是願意把問題攤開來談 這次演習讓筆者印象最深的，不是情境設定有多大，而是澎湖縣政府與各參演單位面對問題的態度。 在沒有標準台詞可以照著回答的情況下，各單位願意從自己的實際量能出發，把跨機關協調、醫療後送、資訊整合、外部支援與持續應變等現實問題攤開來談，而不是急著證明「我們都有規定」。 對筆者而言，演習中出現問題不是扣分；問題沒有被看見，才是真正的風險。 澎湖位處離島，交通條件與資源取得原本就和本島不同。重大事故一旦發生，除了第一時間救援，更現實的問題是外部支援不可能瞬間到位。 所以韌性不能只問「支援會不會來」，還要問： 在外援抵達以前，我們能不能繼續運作？ 這是筆者近年從戰略演訓、專案管理與營運持續管理角度思考演習時，一直很在意的問題。韌性不是要求所有功能永遠維持百分之百正常，而是在條件惡化、資源受限時，仍然知道什麼事情最重要、什麼功能不能停，以及有限資源應該先放在哪裡。 這些能力，平時很難從計畫書裡看出來，只能靠演習驗證。 好的演習，不怕演出問題 此次演習另一個值得肯定的地方，是桌上推演之後接續實兵演練。 桌推檢視的是「知不知道該怎麼做」；到了現場，才知道「做不做得到」。兩者不是重複，而是從不同層次檢視同一套應變體系。會議室裡認為可行的作法，到了現場還要面對空間、時間、人力、裝備與資訊的限制。 所以演習不能只停在「有沒有做」，還要繼續追問「做了以後有沒有效」。 推演最後安排事件後即時反饋（Hot Wash），不是論功行賞，而是把運作優勢、協調缺口與優先改善事項留下來。如果演習結束，所有問題也跟著撤場，那這場演習就只完成了一半。 這也是此次澎湖演習最可貴的地方：願意把「發現問題」當成成果，而不是把它當成失敗。 成熟的政府，不代表沒有缺口；成熟的演習，也不是流程零瑕疵。制度能不能學習，關鍵在於問題被看見之後，有沒有回到計畫、程序、資源配置，以及下一次演習再驗證。 演習不是為了證明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而是讓我們知道，還有哪些地方沒有準備好。 從「演得像」走向「經得起驗證」，不是把演習做得更難，而是讓演習更誠實。 演習可以被觀看，韌性只能靠驗證。 ＊作者為戰略韌性顧問、社團法人臺灣防災教育訓練學會名譽理事、備役海軍陸戰隊上校